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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章 虫太好

车子停在郊外的一间诊所前。感觉上车程大约是十五分钟,但由于有太多事情要想,导致对于时间的感觉变得麻痹,说不定实际上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也说不定正好相反,其实连一半都不到。

无论实际上是长是短,照理说他们都未移动太长的距离,但就在这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之间,景色已完全变了样,眼前有著一整片的纯白。

群山环绕,眼睛看得到的范围内,除了诊所之外看不见其他建筑物。沿路孤伶伶地立著公车站牌,站牌旁边聊备一格地摆了两张老旧的木椅子。站牌与椅子都被厚实的雪盖住,总觉得连公车司机都会不小心忽略。这是个难以言喻、冷冷清清的地方。

引擎熄火后,车内笼罩在寂静之中。和泉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档后,打开车门走下车,高坂与佐剃跟著照做。当脚碰到地面时,传来一阵爽脆的、踏到雪的感觉。彻底铲了雪的地方只有正面玄关附近,宽广的停车场中,大部分都积著一层踩下去会陷到脚踝的雪。

诊所是一栋不但不美观,甚至给人阴沉感觉的建筑物。外墙彷佛是特意想和雪景融合为一的乳白色,从远方看去就觉得轮廓模糊。自屋檐垂下的几根冰柱,长的达一公尺以上,眼看随时会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掉下来。

入口前的墙上有一块写著「瓜实诊所」的招牌。进了门后,可看到一间有著三排咖啡色沙发椅的候诊室。日光灯似乎寿命将尽,室内十分昏暗,反射出油亮光泽的亚麻仁油地板有著青苔般的浑浊绿色,角落放著高得和狭小室内不搭调的盆栽。

候诊室里有三名患者,都是老年人。老人们小声谈话,高坂等人来到他们身旁时,他们一瞬间看了过来,但随即又转回去交谈。

担任柜台小姐的是一名脸孔像戴著能乐面具的三十几岁女性。她一看到和泉便轻轻低头,然后彷佛任务就此结束,又低下头回去处理文书工作。

和泉在诊疗室前停下脚步,要高坂进去。

「瓜实医生有话要跟你说。」和泉告诉他。「我们待在候诊室。你谈完了就马上回来。」

高坂点点头,然后看了佐剃一眼,佐剃的视线刚要和他交会就立刻撇开。她丢下和泉,自己先走向候诊室。

一敲门,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请进。」

高坂打开门踏进诊疗室。从入口看去,左边的书桌前坐著一名年约半百、看似医生的男子。他剃得很短的头发已经全白,眉毛与留得丰厚的胡须也一样白,眉心刻著有如象徵苦恼痕迹的深深皱纹。高坂推测,这人应该就是院长瓜实。

瓜实从书桌上抬起头,转过身来。旋转椅随著他的动作而发出咿轧声。

「请坐。」

高坂在病患用的椅子坐下。

瓜实上上下下打量高坂全身。这时高坂还不知道眼前的老人就是佐剃的外祖父,所以并未深入思考他的视线有什么含意。

「你听说了多少?」瓜实问。

高坂回想起车上的谈话回答:「只听说我的脑子里有新型寄生虫,就是这种『虫』让我谈恋爱又让我变得无法适应社会。」

瓜实「嗯」了一声,摸了摸胡须。「那个,该怎么跟你讲解才好?」他靠到椅背上叹了一口气。「你叫高坂是吧?对于你脑子里有未知的寄生虫,身为宿主的人类连做决定都会受到寄生虫影响这样荒唐无稽的说法,你又当真到什么地步?」

「……坦白说,我还半信半疑。」

瓜实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只是,」高坂补充。「有的寄生虫会改变人类的行动,这种说法我听佐剃说过。所以,我认为即使这世上存在著会影响人做决定的寄生虫,那也绝非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听到连我之所以无法适应社会,都可以用这一点来解释……该怎么说?就觉得虫太好(注8:日本谚语,指想法太自我中心、只考量到自己的情况。),让我迟疑著不太敢相信……」

瓜实打断他的话。

「不对,你错了。不是因为虫太好,而是虫不好。」

他递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那是从报纸剪下来的新闻,日期是去年的七月二十日,标题写著:

医生和病患在院内自杀,疑为殉情。

上面是这么写的。

「要是就这么放著不管,你们或许也会和他们走上同一条路。」

瓜实说完这句话,从抽屉里拿出文件交给高坂。

「这篇报导中提及的医生,在自杀之前寄了一封邮件给我。邮件没有标题也没有内文,只附上一个纯文字档。档案的内容,是两人从认识到殉情为止的这段期间内的信件往来纪录。只要看过这个,相信你可以搞懂有关『虫』的大致情形。」

高坂放低视线,翻开接过来的文件第一页。

*

寄件日:2011/06/10

标题:前几天非常对不起

我是和泉,前几天在诊察中吞吞吐吐的,无法好好把事情说清楚,似乎弄得医生一团乱,实在非常对不起。我自认为已经事先将该说的内容整理好,然而一旦来到医生面前,脑子就变得一片空白。下次未必就不会这样,所以我决定先透过邮件解释看看。我想,这样多半会远比直接见面说话要来得正确又快速……

我当时想说明的是,我是经由什么样的来龙去脉知道甘露寺医生的名字。突然提出一篇老论文,相信医生会认为这个病患真奇怪,实在非常对不起。现在想想就觉得老实照时间顺序说明,事情应该会变得简单明瞭许多。对不起,我做事这么没要领……我打算记取教训,在邮件中好好依照事情发生的顺序述说。这会有点长,还请见谅。

起初出现的徵兆是头痛。我记得大约是四月中旬的事。

头痛大约持续了半个月。我本来就有偏头痛的毛病,但还是第一次发生持续这么久的头痛。在这之前,我只要吃个药,两、三天便会没事。

话说回来,当时我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以为不是累积了太大的压力就是患了花粉症之类的。实际上,头痛本身的确没什么大不了,过了半个月左右疼痛就渐渐平息,最后完全消失。我松一口气,心想那果然是暂时性的健康状况不佳。

问题是在那之后。我的头痛治好后过了一阵子,留意到自己的心思离不开一种奇妙的幻想。

我在区公所担任临时职员,平常是开车通勤。这一天我一如往常开车前往职场,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突然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莫大恐惧侵袭。我赶紧踩煞车,把车停到路肩,然后回顾身后。

我刚刚是不是撞到人──这样的可能性从脑海中闪过。当然,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车身应该会受到强烈冲击。就算再怎么发呆,想也知道一定会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撞到人了。然而,我就是没办法不下车弄个清楚。结果,车身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凹陷或伤痕,回顾来路上也没有人浑身是血地躺在路上。然而,恐惧一旦产生,就一直深深留在我心中。

从此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事,都会受到一种恐惧侵袭,好像在告诉我说:「是不是无意间伤害了他人?」例如说,走在人挤人的车站楼梯时,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下意识地把人推了下去?工作的时候,会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下什么重大失误,给大家添了麻烦?与人见面后,会下意识地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伤害对方的话?如果可以当场弄个清楚倒是还好,但如果怀抱的是一种「我是不是开车撞到人」这样的不安,就得一直等到早上的新闻出来,我才有办法放心入睡。感觉就好像是那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头痛,逼得我的脑袋出毛病。

我渐渐变得不想走出家门。我害怕伤害别人,因而和别人疏远,渐渐变得孤伶伶一个人。我唯一能够保持心情平静的时刻,就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完全不出家门的时候。

我知道这是叫做「加害恐惧」的强迫症症状之一,纯就知识上而言,我也知道强迫性障碍是一种不太有望能够自然痊愈的疾病……然而要去精神科看诊,我还是会强烈抗拒,多半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心生了病吧。毕竟我从以前就自认是个意志力坚强的女人。

然而,我又不能对此置之不理。加害恐惧症一天比一天恶化,终于来到会让日常生活过不下去的地步。这时我编造出一个故事:「我受慢性头痛所苦,是头痛造成我过度神经质。」以此做为去医院的理由,并决定先在综合诊疗科就诊。如果在这个阶段,医生劝我去看精神科,我是打算乖乖听话的。

然而检查的结果却揭晓了意外的事实。看来我的加害恐惧症,并不是纯粹的精神疾病,很可能是大脑组织病变所产生的症状。原来我的脑子里有寄生虫,就是这种虫在脑中形成病灶。

我松一口气。知道体内有寄生虫而松一口气的确很怪,但我想,我大概是喜欢这个简单明瞭的原因。一想到只要没有了寄生虫,就可以摆脱那种没有道理的恐惧,我的心就一口气变得晴空万里。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愈来愈诡异──进入实际接受治疗的阶段后,我受到一种不明所以的不安侵袭。这种不安的性质和先前的加害妄想不同,是一种毫无根据、无端冒出的情绪。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心中就是突然产生一种预感,觉得要是继续接受治疗、驱除了寄生虫,我一定会后悔。

我随便找个理由逃出医院,再也不曾回去看诊。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但神奇的是,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想应该是因为,当时我满脑子都只有自眼前恐怖逃脱的安心感。

可是之后再过一个月,疑问渐渐愈滚愈大。到头来,那种不明所以的不安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忍不住做出挺身保护寄生虫的事?我本来很乐天地认为,等心情整理好之后,意图自然就会揭晓,但实际上谜团却一天比一天深,好像当时的我一时间变得不是我……

这时,我忽然想起大约一年前左右在杂志上看过的报导。那篇报导的内容是说,有某种寄生性原虫会对人类的个性与行动产生影响。

我循著记忆找出那篇报导,一次又一次反覆细看,连相关报导和引用的文献也都翻找出来读过,最后得出以下的结论。

我的大脑,已经处在寄生虫的控制之下。

旁人也许会嘲笑我,说这是离谱的妄想。实际上这的确是病患会有的想法,和思觉失调症(精神病)患者说自己受到电磁波攻击、思考受到别人操纵的妄想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时我也觉得,说不定只是我脑子已经被寄生虫啃食得乱七八糟,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事情。然而,脑子里有寄生虫存在──只有这件事不是妄想,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所以,我觉得要怀疑自己的大脑,等知道这种寄生虫是何方神圣之后也还不迟。

我从之前看过的论文中挑出最感兴趣的一篇,查了执笔者是谁,结果发现这个人就在离老家不远的大学医院工作。这让我无法不觉得是种冥冥中的安排。我便是在这样的来龙去脉下找到甘露寺医生。

寄件日:2011/06/11

标题:Re:前几天非常对不起

我是甘露寺,已拜读过您寄来的邮件。原来如此,您之所以突然提到论文是有著这样的来龙去脉。谢谢您细心说明,我才得以明白大致的情形。

那么,我就坦白说吧,我大吃了一惊。但为了让您了解我的震惊,我多半也得讲一段有点长的故事才行。

以下所说的种种,还请您务必保密。

那是半年前的事,两名疑似感染寄生虫的病患被转到我这儿来。我们就称男性为Y先生,女性为S女士。

Y先生与S女士是一对年纪相差二十岁以上的夫妻,而且年纪小的是丈夫Y先生,是颇为罕见的状况。这对夫妻的感情非常好,尽管结婚已经半年以上,仍然散发出一种像是才刚开始交往的情人那般令人莞尔的氛围。

两人表示有慢性的头痛,从头部MRI影像来看,可以辨识出几处囊胞性病变。由于他们罹患脑寄生虫疾病的可能性很高,为了确认,我从他们两人身上抽取了脑脊髓液检验,并从两人的髓液之中都验出体长一公厘左右的寄生虫,而且不只一只。

到这一步还没有什么问题。

但当我用显微镜一看,当场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从他们两人的髓液当中采到的寄生虫,外观和我以前看过的任何一种寄生虫都不一样。虫体呈泪滴型,前端部分有两个吸盘。有一组看得出正在交配,两只虫的虫体结合成Y字形。从特徵来说多半是属于吸虫,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清楚。在长达好几天的调查后,我做出从他们两人身上验出的寄生虫乃是新品种的结论。

因为寄生部位包含大脑,治疗必须尽可能慎重。对于寄生在中枢神经群的虫不能胡乱驱除。囊胞有可能已经钙化而不需要治疗,而且,身体对治疗产生发炎反应结果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反比疾病本身更重大的情形也是有的。

可是,我们也没有时间犹豫不决。根据Y先生与S女士的说法,从头痛开始后过了一阵子,他们的心理状态似乎也产生奇妙的变化。

两人都说,他们对其他人的气味敏感得不得了。以前并没有这样的情形,严格说来两人都是嗅觉比较迟钝的人,但随著头痛症状渐渐减弱,他们对别人的体味开始感到嫌恶。而且,这种嫌恶不只针对汗臭味或香水味,连对完全正常、甚至称不上是气味的气味都会觉得不快,所以,如今和别人交流这件事,已让他们痛苦得不得了。

两人极为不安地问我说,寄生虫和这种症状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站在我的立场,现阶段也只能回答「不知道」。因为头部外伤造成连接嗅觉受器与大脑的嗅觉神经纤维损伤,或是因为大脑退化性疾病造成嗅觉神经本身损伤,因而导致嗅觉消失的情况,都是常见案例。然而,像他们这样嗅觉变得过度敏锐的情形,就不是那么容易看到。要说是副鼻腔或口腔感染造成嗅觉异常,导致他们对不值一提的气味也会觉得不舒服,这样的案例倒也不是不存在……但考虑到两人都产生同样的症状,推测是心因性的嗅觉过敏似乎比较妥当。同时我也并未忘记,在大脑退化性疾病的初期与恶化过程中,也会发生强迫性障碍的情形。

然而──坦白说,起初我对他们两人的精神症状本身并不是太在意。我一直认为两人多半罹患二联性精神病(注9:Folie à deux,意指「二人共享的疯狂」,形容具有精神病症状的人,将妄想的信念传送给另一个人。同样症状有可能传达给第三人甚至更多人。),但应该以驱除寄生虫为优先。我认为只要斩断疾病的根源,精神症状自然会趋缓。

然而,当我试图著手治疗,Y先生与S女士就再也不到医院露脸了。我试著主动联络他们,但他们找了些工作太忙或身体不舒服之类一听就觉得是敷衍的理由拒绝来门诊,而且不只有一、两次。看在我眼里,觉得他们两人好像是在保护寄生虫。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没有头绪。照常理来说,要是听到医生说自己脑子里有寄生虫,应该会说什么也要驱除才对。

而和泉小姐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您的症状与他们两位的症状有几个相似处:轻度头痛、逃避人际关系、抗拒治疗。我不抱期望地试著检查,结果,果然在您身上验出和Y先生与S女士的检查结果同样的数值。虽然不是验出了虫体,但研判您头盖骨内的寄生虫,和他们两位头盖骨内的寄生虫是同一品种,这应该错不了。我认为多半就是这种寄生虫,引发上述的精神症状。

当然,现阶段还无法做出结论。毕竟这种寄生虫的感染者只有三人,无法从中导出普遍的法则,也可以用一句「只是巧合」打发掉。然而在我看来,实在不觉得这单纯是命运的恶作剧。第六感告诉我,我现在正接触到某种巨大秘密的一角。

寄件日:2011/06/11

标题:非常谢谢您!

我是和泉,非常谢谢您立刻回信。我本来以为十之八九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人说的梦话,您听过就算了,没想到竟能承蒙您如此细心回答!我非常开心。

我也愈想愈觉得Y先生与S女士的精神症状,与我的症状之间有某种关连。只是我不曾直接见过他们两位,所以我的直觉与其说是第六感,倒不如说是一种愿望……

但既然甘露寺医生这么说,我想一定就是如此。我相信医生的判断。

六月十四日,我会去医院拜访。但愿这次我可以不紧张,好好说话。

寄件日:2011/06/20

标题:关于第四位感染者

我是甘露寺。新品种寄生虫的事有了进展,在此跟您报告。照惯例,本邮件的内容还请保密。

前几天终于确定了第四名感染者,是一名叫H小姐的女性,在目前的感染者当中她是最年轻的一位。H小姐和先前的感染者一样,是因慢性头痛而来医院就诊,并对寄生虫病的治疗感到抗拒,逃避人际关系的倾向也很强。检查后,同样在她脑内发现囊胞性病变,而且进行鉴别诊断后,得出的结果显示这就是那种新品种寄生虫所造成的病变。另外H小姐的病例中,逃避人际关系的倾向是以视线恐惧症的形式体现。看来在症状的显现方式上,各个病患之间是有著个体差异。不管怎么说,是寄生虫造成精神症状这一点,似乎已没有怀疑的余地。

令我无法理解的是,先前不曾通报过的新型寄生虫疾病的病患,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接连有四人来找我。据我所知,其他医院还没从病患身上发现同种寄生虫的案例。另外,我诊断过的四名病患都没有前往海外的纪录,居住地也分散得很广,找不到明显的共通点。因此,关于新品种寄生虫是经由什么途径寄生到他们身上的问题,现阶段我连线索都还掌握不到。又或许这种寄生虫是最近才透过某种方式被人从海外带进国内,现在正急速扩大感染范围。

正好提到第四名感染者的出现,对于十四日诊察时和泉小姐所提的问题,我想就在这里先做个回覆。

从结论说起,情形正如和泉小姐所担心的,我正用自己的身体进行新品种寄生虫的人体实验。只是这与其说是为了治疗病患,还不如说是出自身为学者的求知好奇心。所以严格说来,H小姐应该是第五名感染者。

由于感染的时间还短,现阶段并未出现明显的症状,但寄生虫正在我体内顺利繁殖。如果我的预测正确,相信迟早会发生与和泉小姐相同的精神症状。另外,从Y先生与S女士的治疗过程中,已得知要驱除这种寄生虫,不需要进行头部开刀手术。和既有的脑寄生虫疾病一样,并用阿苯达唑(Albendazole)与皮质类固醇就可以有效治疗,所以基本上没有恶化成重症的可能性,还请您放心。毕竟要是连医生自己都病倒了,可就得不偿失。

只是话说回来,为什么当时和泉小姐会知道我感染了寄生虫呢?您提问时,看似明显确信我体内有寄生虫。是不是我有什么从外观便看得出来的改变呢?如果不介意,可以请您告诉我理由吗?

寄件日:2011/06/21

标题:Re:关于第四位感染者

我是和泉。知道不用担心会恶化成重症,我总算放心了。只是话说回来,医生真的好热衷研究呢,我好佩服。不过还请您千万要保重,不要逞强。

为什么知道医生体内有寄生虫?坦白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一看到医生的瞬间,我就有这种感觉:「啊啊,医生变得跟我一样了。」

又或许是我在下意识中,读出显现在您表情与举止中的细微变化,然后将从中感受到的不对劲翻译成那样一句话。但真正的答案我并不清楚,我想那就像是一种虫的报讯吧。

说来唐突,有一件事想和医生商量。自己这么说实在很怪,但我要商量的事情相当没常识,但愿医生不要太严肃看待,就当成是脑袋有问题的病患在说梦话,轻松看完就算了。

最近我一整天满脑子都只想著医生,早上醒来时、化妆前、梳头发时、工作到一半时,无时无刻不想。下次什么时候见得到面、要穿什么衣服见面、见面时要聊些什么、要如何才能让医生更了解我……我老是想著这样的事。

相信医生多半也已经隐约感觉到,看来我喜欢上医生了。当然,我有自觉这是所谓的正向移情(注10:移情是指患者的欲望转移到心理分析师身上而得以实现的过程,「负向移情」的表现为病人憎恨、谩骂医生,「正向移情」则是病人投掷到分析师身上的情感是积极、温情、仰慕的,有利于治疗。),也深深明白说出这样的心意只会让医生为难。可是,无论堆起多少大道理,这种事情都没办法这么容易划分得清清楚楚。

说不定往后我会因此为医生带来莫大困扰,因此我得先郑重道歉,非常对不起。然后,还请医生不要放弃我。

寄件日:2011/06/24

标题:进度报告

我是甘露寺,想就感染寄生虫后产生的精神状态变化做个简短的报告。

第一个变化是和病患见面这件事开始让我痛苦。起初我还怀疑单纯是工作疲乏,但过了一阵子,让我痛苦的对象从「病患」扩大到了「他人」。这种症状和四位病患的「逃避人际关系」吻合。Y先生与S女士的情形是「对别人的气味感到不快」,和泉小姐的情形是「担心自己会伤害他人而害怕」,H小姐的情形是「在意别人的视线」。虽然这种逃避倾向展现出来的症状五花八门,但追根究柢,我想多半是一样的。

我的结论是──说穿了就是被「虫」寄生的人会变得讨厌人类。我研判四位病患展现出来的症状差异,只在于各自将「虫」硬塞给各位的这种毫无来由、厌恶人类的情绪,归属到不同的方向上。

但话说回来,还不清楚从宿主身上剥夺社会性对「虫」有什么好处……例如,有一种绦虫会让本来应该单独行动、名叫丰年虾的甲壳类动物采取团体行动,目的是透过这样的影响,增加丰年虾遭到绦虫的最终宿主大红鹳捕食的可能性。若是如同这个例子般让宿主与宿主接近,那我还能理解,但是「虫」让宿主孤立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既然在人体内发现成虫,也就表示人类是「虫」的最终宿主。最终宿主的作用是散播虫卵与幼虫,但「虫」让人类孤立,这显然不合理。也许这当中有我们无从想像的深刻目的。

关于第二个变化,大致上就如您所预测,我对于要从体内驱除「虫」这件事有著不小的抗拒,但这个部分就略过不提吧。因为宿主对于会危害自己的寄生者产生感情的案例,并不特别稀奇。

问题在于第三个变化,这件事与和泉小姐在上次邮件中所写的「梦话」有关。

老实说,和泉小姐的告白让我非常高兴。不,岂止是高兴──虽然站在医生的立场,这是千不该、万不该的事──我想,我对您怀抱的感情,比您对我怀抱的感情更加强烈。尽管厌恶人类的症状正一步步恶化,我对您怀抱的感情却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只增不减。

然而,不可以急著下结论。在彼此空欢喜一场之前,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非得仔细评估不可。

将「虫」放入体内时,我暗自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对于今后发生的一切心理变化都要以怀疑的眼光看待。一旦受到「虫」的影响,就无法再靠自己分辨哪些是自己的意思、哪些不是自己的意思,既然如此,只能对一切都抱持怀疑。

因此,我对这种恋爱感情也抱持怀疑。而且,我不是单纯胡乱怀疑,这种怀疑是有依据的。

在观察Y先生与S女士的病情过程中,我见证一个耐人寻味的改变。随著治疗进行,「虫」的影响力渐渐淡去,两人厌恶人类的症状也一步步得到改善,但我注意到他们对彼此的心意却似乎相反,两人渐行渐远。从治疗开始过了两个月左右,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感觉到的那种新婚夫妻般的和睦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我将这种情形解释为,是因为原因不详的疾病所带来的不安已被除去,让两人处在一种像是「走下吊桥」的状态。由于迫在眉睫的危机远去,导致让恋情燃烧的材料消失。然而,亲身经历过「虫」的寄生后,如今我觉得他们两位关系的改变当中,有某种深刻的意义。例如……他们之间的爱,其实是靠著「虫」的存在来维持。

我想告诉和泉小姐的,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虫」可能对宿主的恋爱感情产生影响,我们就不该草率对自己的心意做出结论。

期待您做出冷静的判断。

寄件日:2011/06/25

标题:几个疑问

所以医生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在谈恋爱,而是我们体内的「虫」在谈恋爱?

像我这样的外行人是难以理解……但是,我们就先假设「虫」拥有让宿主爱上宿主的能力,那么,为何「虫」非得具备这种能力不可?假设这就是「虫」的繁殖策略,为什么又非得特地让感染者彼此谈恋爱不可?

如果是让感染者会对「虫」未寄生的对象产生恋爱感情,以此增加寄生的机会,那还可以理解。可是,让已经被「虫」寄生的宿主相互吸引,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医生是不是想要用不伤害我的方式来疏远我,才说出这种煞有其事的谎言呢?我无法不这么猜测。

寄件日:2011/06/28

标题:Re:几个疑问

和泉小姐的疑问很有道理。我这几天来,正是为了这个疑问想破头。让已寄生的宿主爱恋彼此,对于「虫」的繁殖到底能发挥什么样的有利效果?

昨天我走在附近一条有著成排树木的道路上时,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闪过脑海(我想事情时经常会到处闲晃、散步)。因为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我就想去散散心,边看著路旁的染井吉野樱花,边针对这个问题漫无边际地思索。

我还是孩童时有一个奇怪的朋友,他在国小的课业成绩并不好,生物学的知识却足以媲美高中生。有一天,我和这个朋友走在通学路上的樱花树下,他彷佛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对我问:「你看过染井吉野樱结果实的样子吗?」

我回答仔细想想还真是从没看过,他就得意地说起那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染井吉野樱的自交不亲和性─防止自体受精的遗传性质─很强。拿人类来比喻,那是一种防止近亲相奸的机制,但由于染井吉野这种樱花,全都是透过接枝等人工的方式繁殖出来的复制体,因此,染井吉野樱彼此交配就一定会导致近亲交配。所以,即使会和其他品种的樱花交配而生下混种,染井吉野樱之间却不会生下后代。而且染井吉野不太会和其他品种的樱花一起栽种,也就几乎没有机会结果实……」

当我回想到这里,忽然一惊。

如果「虫」也和染井吉野樱一样呢?

如果「虫」也具备了透过血缘认知,避免拥有同一或类似基因的个体相互交配的机制呢?

我继续往下思考。如果这种辨识机制,举例来说是会「禁止同一宿主体内成熟个体间的交配繁殖行为」呢?「虫」为了和在不同宿主体内的成熟个体交配,就会需要在宿主间往来(毕竟不能像虫媒授粉植物那样,让传粉者只搬运花粉),而要达成这个目的,让宿主与宿主谈恋爱不就是极为恰当的策略?

即使说得再好听,我这个想法也非常脱序,根据很薄弱,逻辑也很跳跃,像是读了太多科幻小说的人会有的妄想。我想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一笑置之。的确,不限于植物或菌类,在某些动物身上也可观察到自交不孕现象,像玻璃海鞘(Ciona intestinalis)就是如此。然而,即使是为了确保遗传上的多样性,照理说实在不可能会有生物采取这么复杂又迂回的繁殖方式──

想到这里,我忽然停下脚步。因为我注意到,明明有著可进行单性生殖的身体,却采取「复杂又迂回的繁殖方式」的生物,确实是存在的……没错,就是以前在与和泉小姐的谈话中提过的寄生虫──真双身虫。

这种现象不限于真双身虫,例如有一种肺吸虫,明明雌雄同体、可以进行单性生殖,但若非两只相接就无法发育为成虫。仔细想想会发现这种乍看之下复杂得不合理的繁殖方式,在寄生虫界是相当常见的。

我再度针对这个想法深入评估。假设有会让感染者与感染者陷入情网的寄生虫存在,感染者要如何让其他感染者认知到这一点呢?相信一定会发出某种信号吧。虽然不知道这种信号是什么样的性质、有多强的强度,但总之我推测也许就是这种信号,创造出让感染者接连往我这里聚集的神奇状况。多半是「虫」的感染者在下意识中相互吸引。

若这么假设,也就能解释让宿主厌恶人类这种乍看之下不合理的策略。例如说,对了……假设「虫」控制人类行动的本质,不是要让宿主孤立,而是让宿主彼此团结呢?如果某个群体内的成员全都感染了「虫」,可以预测这个群体的排他性与凝聚力都会大为提高。像这样团结合作的感染者群体,生存能力会比非感染者群体要高,群体中各个成员的生存率应该也会比较高。这对于以人体为最终居所的「虫」而言,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情况。

寄生者影响宿主的社会性,这种现象过去已一再有人指出。道金斯(注11:克林顿?李查?道金斯,英国演化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和科普作家。)就指出,白蚁高度发达的社会结构,是它们肠内微生物操作的结果。白蚁会用嘴互相传递食物,藉此让微生物遍及整个蚁群,而科学家认为这种行动,是微生物为了繁殖而操控白蚁的结果。再举个更激进的例子,甚至有学说认为热带草原猴与日本猿猴的社会性,甚至人类的社会性,都是由反转录病毒(注12:核糖核酸病毒的一种,它们的遗传资讯不是存录在DNA,而是存录在RNA,此类病毒多半具有反转录酶。)带来的。既然病毒和细菌都有可能办到,那么,「虫」会影响人类的社会性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

我心中没有一丝一毫想疏远和泉小姐的心意,反而是因为想要抱持确信去爱你,才会努力想去除所有的不安因子。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辈子将近五十年的岁月,始终活得孤独。无论面对谁都不曾心动,愈是和他人往来愈觉得空虚,过了四十岁之后就陷入一种无感的状态,怀著行尸走肉般的心境过日子。可是,认识和泉小姐让我找回许久不曾尝到的心灵悸动。与和泉小姐见面、说话时,我就像才刚尝到恋爱滋味的少年一样,感受到一股甜蜜的酥麻。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担忧。如果这份感情是「虫」带来的,那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瞧不起人类的事情。

寄件日:2011/06/30

标题:(无标题)

医生这么说让我很开心。

非常非常开心。

开心得死了也无所谓。

但如果医生的假设正确,一旦「虫」消失,这种心意也会跟著消逝吧。

总觉得,这样令人非常悲伤。

七月初时,我会去医院一趟。

到时候见。

*

两人之间的通信到此结束。高坂的视线仍然落在文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重新比对报导的日期与邮件的日期。六月三十日后不再有邮件往返,七月二十日两人一起殉情。这二十天之间,他们两人发生了什么事,真的只有天晓得。他们不让任何人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把秘密带去另一个世界了。

瓜实之所以让他看这些信的意图,应该也不必特意再问。甘露寺与和泉受「虫」的影响而坠入情网,之后神秘殉情──既然如此,和他们一样是在「虫」的影响下坠入情网的高坂与佐剃,也很有可能重蹈覆辙。

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高坂把剪报和文件交还给瓜实问道:

「这里面提到的H小姐,就是佐剃吧?」(注13:「圣」的读音为「Hijiri」,为H开头。)

「对,就是这样。」瓜实点头。

高坂思索了几秒钟之后问说:

「佐剃在感染『虫』之前,个性和现在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瓜实歪了歪嘴,搔了搔后脑杓。「从某个角度来看,你说得没错,可是……毕竟情形太复杂,没办法断定。」

「这话怎么说?」

瓜实微微挪动身体望向窗外,椅子随著他身体的转动而咿轧作响。窗外景色的上半部被从屋顶垂下的长冰柱遮住。

「包括这个部分在内,我就依序说明给你听吧。告诉你这一年里,圣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虫』又是如何将她的人生破坏殆尽。」

瓜实双手放到膝盖上,端正坐姿。

瓜实说,事情是从一对夫妻的自杀开始。

「这对夫妻的感情良好,经济状况与困顿无缘,丈夫事业顺遂,妻子满意于专职家庭主妇的立场,顺利地养育独生女,是个典型的理想幸福家庭。照理说,应该没有任何一个理由,会让他们非得结束自己的性命不可。

但两人的死是自杀,这点没有怀疑的余地。据说他们手牵著手从山间的吊桥往下跳,正好经过的行人目击了那一刻……从现在算起,那是大概一年前的事。

他们的女儿被独自留在世上,那就是圣。当时她才刚满十六岁,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投靠,所以就由外祖父──也就是我来收养她。

圣被我接到家里来之后好一阵子,几乎一句话也不说。看来不太像是拒绝说话,比较像是忘了怎么和人说话。她原本是一名个性开朗、有很多朋友的女孩,那时却像变了个人似地沉默寡言,在学校似乎也只会说几句非说不可的话。当时我心想,多半是父母的死带给她太大的冲击。她过世的母亲─即使长年断了联络─是我的女儿,而我的妻子也是在两年前过世,所以我能深切明白圣的悲伤。

然而,事实和我的想像不一样,她并非只是悲伤得无法自拔。

她是一直独自在思索。

有一次,圣毫无预兆地说:

『我想,爸爸和妈妈大概不是自杀。』

我问她这话怎么说?结果,圣像洪水冲垮堤防似地开始述说。她说双亲从自杀的半年前就怪怪的,他们变得异常害怕别人,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被害妄想,例如『附近的人在监视我们』、『随时都有人跟踪我们』等等。

『我本来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懂为什么会突然那样,现在总算明白了。』她对我说:『他们两个生病了。然后,看来我似乎也罹患这种病。』

圣所说的话,我连一半都听不懂。可是没过多久,她开始频繁缺席高中的课,对我也摆出见外的态度,我才总算明白她说的『生病』是什么意思。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正要走上和她双亲一样的路。显而易见,要是放著不管,就会变成无可挽回的情形。看样子实在不是悠哉等她自然痊愈的时候。

我带著圣看遍了身心内科与精神科医师,但没有什么收获,只揭晓了她害怕别人的视线这件事,但症状始终没有改善的迹象。

突破现状的契机,是一位临床心理师的一句话。这位年轻的女性临床心理师在对我报告治疗进度时,告诉我说:

『对了,有一次圣小姐在平凡无奇的对话中说了「我的脑子里有虫」。她似乎不期待我会有什么反应,但这个说法让我相当好奇。我心想这有可能成为解读她的心所需的线索,于是想请她详细说明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说这是玩笑话,扯开了话题,此后再也不曾提到虫的事。』

之后,临床心理师针对『脑子里有虫』这句话做了一番常见的心理学解释。她说的确有少数这样的案例,由于强烈的压力与解离性障碍等原因,造成这种寄生虫妄想。

但我对『脑子里有虫』这个说法硬是觉得事有蹊跷,不管睡著还是醒著,这句话始终离不开我的脑子。我怎么想都觉得,那孩子无意间说溜嘴的一句话,就是有某种特殊含意。这与其说是身为医生的直觉,还不如说是和她血脉相连的外祖父会有的直觉。

仔细想想,最近她似乎正为慢性头痛所苦,没有一刻离得开止痛药。我本来以为这是年轻女生常有的情形,全未放在心上,然而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无法不去查证原因。

我试著单刀直入地找她本人问清楚,但圣坚称自己没说过这种话,对话无法继续下去,于是我胡乱编了个理由,抽取她的血液送去检验。

看到血液的检验结果,我倒抽一口气,因为报告里酸性球增多与IGE值上升等等,都是过敏反应与感染寄生虫时特有的结果。当然,只靠这个无法断定『脑子里有虫』是事实,但不管怎么说,她体内有异状是千真万确的。

于是,我请朋友帮忙介绍了专攻寄生虫学的医学部教授。这位教授便是甘露寺宽──也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核心人物。

他的年纪大概是四字头后半,有著一副不好亲近的学者面孔,但身材高挑、五官深邃,是一位很上相的男性。听说他在这一带很有名,为了研究甚至不惜让自己感染寄生虫,是一位以热心研究闻名的寄生虫学者。

我对甘露寺教授说了女儿与女婿的离奇死亡、外孙女的异变、慢性头痛、『脑子里有虫』还有验血的结果。我本来有所觉悟,自己会遭他一笑置之,但甘露寺教授对这件事表现出非比寻常的兴趣,尤其对于『脑子里有虫』和『视线恐惧症』这几个字更是显现强烈的反应。

后来圣去接受了几项专科检查。隔周,我想带圣去听检查结果,但她拿头痛当藉口拒绝跟我去医院。虽然一眼就看得出是装病,但既然她抗拒,我也不忍心硬要她去,于是独自前往甘露寺教授所在的医院。

我就是在那里得知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首先请看这边。』

说著,甘露寺教授给我看圣的头部MRI画面,画面中看得出有复数的环状造影效果,而且他还拿了血清诊断的结果给我看。我还没查看这些数值,甘露寺教授就若无其事地宣告:

『从结论说起,您的外孙女脑子里有寄生虫。』

我呼出一大口气,然后慢慢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冷静接受这个事实,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甘露寺教授说下去:『可是,从某个角度来看,您的外孙女非常幸运。当然,感染寄生虫这件事本身肯定是运气不好……但第一个诊察您外孙女的人是我,这只能用侥幸来形容。』

接著他对我说明,他负责了好几名和圣有同样症状的病患,并跟我说这些人脑子里的是新品种的寄生虫,而『虫』也许能够操控宿主的精神,但用既有的治疗法就能消灭寄生虫。

过了几天,我带著圣一起再去了一趟医院,并决定让圣接受甘露寺教授的治疗。我们就是这么和甘露寺教授扯上关系──接著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听到他过世的消息。

甘露寺教授的自杀,在新闻上有著大篇幅的报导。光是医学部教授在大学内自杀就已是相当大的事件,何况他并非单纯自杀,而是和负责的病患殉情,自然闹得沸沸扬扬。到处都听得到有人窃窃私语地谈论各式各样的猜测。

我把甘露寺教授死亡的新闻报导拿给圣看,因为我觉得隐瞒也不是办法。圣将报导看完后,以冷静的态度自言自语地说:『总觉得跟爸爸妈妈好像。』这和我的感想一模一样。

『我想,那位医生多半是拿自己的身体来做寄生虫的实验吧。』圣面不改色地说。『亏他人那么好。』

『你也认为那种寄生虫就是他自杀的原因?』

我一问,她就理所当然似地点头。

『报上所说和他殉情的病患,多半是寄生虫感染者的其中之一吧?就是在我之前找上甘露寺医生的那个女性。』

我思索一会儿后才对圣问道:

『我单刀直入地问吧,你现在有没有任何一点想寻死的心情?』

『要说一点都没有,那就是骗人的。』圣缩了缩肩膀。『可是,这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念头,不是现在才有,还算是能用「个性阴沉」来解释的范围。』

听她这么说,我暗自松一口气。

『假设这种寄生虫是会促使感染者自杀的危险生物。』她戳著太阳穴这么说。『症状应该也会有个体差异吧?不然,最先找上甘露寺医生的那对夫妻,应该早就自杀了。』

『你不怕吗?』

看到外孙女以骇人的冷静态度分析状况,我无法不这么问。

『当然害怕。可是这样一来,至少弄清楚一件事:爸爸和妈妈不是丢下我自杀,只是被寄生虫给害死了。』

说完,圣轻轻露出微笑。

讽刺的是,这是她被接到我家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一天晚上,我注意到甘露寺教授在自杀前不久寄了邮件给我。

我想甘露寺教授多半是到了最后一刻,仍然挂心自己丢下三名病患、自我了结生命这件事,所以才会把这些托付给既是同行又是病患亲属,而且对『虫』的相关情形很清楚的我。他之所以直接把两人的邮件转寄给我,应该是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写具体的留言。

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看著他们往返的邮件,但到头来,对于『虫』逼死宿主的机制还是毫无头绪。唯一弄清楚的事,就是连甘露寺教授这么理智的人也抵抗不了『虫』的影响。

我接手了长谷川佑二与长谷川聪子──也就是邮件中的『Y先生』与『S女士』──的治疗。虽然我并非专攻寄生虫疾病,但根据邮件中记载的治疗方式,继续进行长谷川夫妻与圣的驱虫治疗。

考虑到先前过世的四个人,全都是感染者与感染者构成的情侣,我判断长谷川夫妇最好先暂时保持距离生活。他们非常乾脆地接受了我的提议,甚至显得因为得到了可以分开生活的正当理由而松一口气。就和甘露寺教授邮件中所写的一样,看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瓦解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长谷川夫妻顺利康复,相对的,圣的症状则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明明吃的是同一种驱虫药,效果的差异却很显著。长谷川夫妻的『厌人』症状渐渐消退,圣的『厌人』症状却不仅毫未消退,甚至更加恶化

这也难怪,因为圣实际上并未服用驱虫药。

某天,我凑巧撞见圣没吃药,直接把药丢进垃圾桶里的举动。圣和我四目相交后也不辩解,耸了耸肩膀像在说:『你想骂我就尽管骂吧。』

唯有这时我责备了圣。当我问她说,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圣就以厌烦的表情叹一口气,低声喃喃说道:

『不治好也没关系啦。如果这样就会死,那也无所谓。我想赶快跟这种世界说再见。』

这是因为你体内有『虫』,纯粹是『虫』为了保护自己而让你这么想──不管我再怎么说都没有用,没过多久,她把头发染成亮色、穿了耳洞,也不去上学,成天到处找旧哲学书还有寄生虫相关的文献阅读。

看样子要驱除圣体内的『虫』,首先必须培养她『想治好』的意念。然而,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她对驱虫一事变得积极。

和泉老弟就是在这时出现的。这个人某天没有预约就突然找上门来,而他的姓氏我并不陌生。这也难怪,因为他就是和甘露寺教授殉情的女性和泉小姐的父亲。他似乎也收到甘露寺教授的邮件,明白『虫』的存在。

他进过自卫队,现在在大规模的保全公司上班,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却不觉得是自卫队队员或保全,说是研究者或技术人员还比较贴切。他的说话方式就是这么逻辑分明。而且,和泉老弟不仅不恨那个和女性病患殉情的不肖医生,反而称赞甘露寺教授是为了治好他女儿而丧命的勇敢医生。

他能够这么冷静,让我感到满心不可思议。如果和甘露寺教授殉情的不是他女儿而是我的外孙女,我能够像他这么想吗?不,我想多半是不可能的。

但他继续深入这件事,恳求说:『拜托您,请务必让我帮忙。』我从他的眼神中看见一种异样的光芒。于是我猜想,这个姓和泉的人大概是想为女儿的死赋予某种意义。女儿的死成了推动他的契机,因此让其他病患得救──他想要的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吧,可能也是这样的故事勉强支撑住现在的他。

我深深同情他,并且仔细评估他的提议。接著,我想到有一件工作应该交给他来处理。

当我说出圣对于治疗很消极、生存意志微弱,他立刻抓住这件事不放。

『包在我身上。』他拍著胸脯保证。『我一定会让您的外孙女敞开心房。』

于是,和泉老弟开始为了找回圣的生存意志而奔走。没过多久,他就找上你。这完全是碰巧。和泉老弟要找的,只是有望和圣建立亲密关系的人物,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找到另一个『虫』的感染者。

不管怎么说,就结果而言,圣和你相互吸引,渐渐打开本来几乎紧闭的心房。我若不是因为同情而接受和泉老弟的提议,相信圣到现在还是独自扛著内心的黑暗。俗话说『同情不是只造福他人』,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

*

话就说到这里。瓜实按著喉咙,轻声清了清嗓子,多半是说累了。

高坂试著在脑中整理先前看过的往返邮件以及瓜实所说的话。关于潜伏在自己体内──以及佐剃体内──的「虫」,已经揭晓的事实可以概略分为以下三点:

一,「虫」会让宿主孤立。

二,「虫」会让宿主相互吸引。

三,满足某些条件后,「虫」的宿主会自杀。

「也就是说,」高坂开口。「我被叫到这里来,是为了趁我和佐剃还没走上和甘露寺教授他们一样的道路之前,就先杀死『虫』吗?」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也就表示,」高坂思索一会儿后问:「我和佐剃以后会被分开吧?」

「就是这样。虽然促使你们相识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但如今情形已经和当初不一样。和泉老弟之所以挑选你当圣的朋友,是希望你可以成为让她敞开心房、找回生存意志的契机,而他这个预测也的确是正确的……可是,既然这是『虫』的所作所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说来抱歉,但我们不能再让你跟圣在一起,因为有可能发生什么万一。」

高坂试著想像瓜实所说的「万一」,结果,自己和佐剃殉情这种临时拼凑出来的想像,意外惊人地深得他的心。高坂事不关己地心想,原来如此,即使现在他们做出那种事也不奇怪。要是佐剃提议,高坂多半拒绝不了;要是高坂提议,相信佐剃也拒绝不了。理由只要一句「因为活得太辛苦」就够了。

虽然至今都未想过,但自己萌生这种念头,或许本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说不定到了明天,高坂就会想到殉情这个主意,然后对佐剃提议。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惊胆跳。

高坂双手抱胸地默默思索,瓜实对他说:

「我不会要你立刻给予答覆。突然被告知这么离谱的事,你的心情应该也还没办法整理好吧?」

高坂点点头。

「五天后我会再派人去接你,请你在那天之前决定要不要接受治疗。治疗本身很简单,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只要你答应,现在立刻开始也行。」

高坂想起甘露寺教授的邮件中曾写到,治疗不需要进行头部开刀手术,只靠药物治疗即可。

「当然,站在我的立场是希望你能摆脱『虫』的诱惑答应治疗。可是,我不会勉强你。除非是我的亲属,否则我不会强行治疗不想治愈的病患。」

五天后──高坂在心里复诵,他必须在这段期间内做出决定。

「还有为防万一,我先跟你说清楚。」瓜实说道。「如果你拒绝接受治疗,就再也见不到圣。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治疗,但不管怎么说,让曾经一度因为『虫』而相互吸引的感染者在一起,实在太危险。」

「好。」高坂说。「还有,如果我不接受治疗,洁癖跟『厌人』症状也都不会改善吧。」

「没错。而且,即使你接受治疗,在确定『虫』从你们两人体内完全消失之前,我们还是不能让你接近圣。这你应该可以了解吧?」

「……可以。」

接著,瓜实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张照片交给高坂。照片上拍到的东西,有点像是用来进行罗夏克墨渍测验(注14:一种利用墨迹图片来测出一个人的个性特质的心理测验。)的墨渍。高坂从之前的谈话中猜到这个不明所以的物体是什么。

「是『虫』的照片吗?」

瓜实点点头。「像这样让你看到照片,应该会比较有切身的感受吧?上面拍到的是两只『虫』结合的模样。甘露寺教授的邮件上也提过,这种寄生虫有一种特徵,当它们在人类体内遇到其他个体,会将各自的雄性生殖器官与雌性生殖器官与对方的器官结合,形成Y字形。」

高坂重新看了看照片。染成淡红色的「虫」,模样与其说是Y字形,更像是幼小的孩童画出来的爱心符号。

当高坂回到候诊室,并肩坐在里侧沙发上的和泉与佐剃便抬起头来。高坂对佐剃笑了笑,但她撇开目光低下头。

「看来你们谈完了。我送你回家吧。」

和泉说道。

「那我走啦,小圣。」

和泉朝佐剃这么说,看来佐剃要留在这里。想来这里应该是兼作医院的住宅,她就是住在这间诊所吧。

高坂心想,分开前要说些能让她放心的话,于是来到佐剃身前停下脚步,但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

不,其实他知道。只要说些「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只因为听人讲了那些话就改变,所以你不要担心」这样的话就好,很简单。

然而,高坂就是说不出口。如今他对自己的心意,已无法像以前那么确信。

高坂心想,仔细回想起来,便觉得整件事从一开始就全都很不自然。为什么佐剃会被像他这样没用的男人吸引?为什么他会被佐剃这种难以亲近的女生吸引?为什么两人在一起时,彼此的强迫症症状就会趋缓?为什么年纪相差将近一轮的两人间会萌生恋情?难以理解的点实在太多。

然而,若说这一切都是「虫」带来的错觉就说得通。并不是高坂和佐剃相爱,只不过是高坂体内的「虫」与佐剃体内的「虫」相爱罢了。

彷佛遇到巧妙的诈骗。就像受到几小时前还感受到的欣喜消退的反作用力影响,高坂的心情急速冷却下来。

到头来,高坂对佐剃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诊所。回程的车上,高坂一直失了魂似地看著窗外,等车子开到公寓附近才对和泉开口。

「请问,我有个跟『虫』有关的问题忘了问……」

「什么问题?」和泉回答时仍看著前方。「只要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我都会告诉你。」

「『虫』的传染途径已经查出来了吗?」

和泉摇头。「还不知道,但瓜实先生认为多半是经口感染,大概是吃到有『虫』附在上面的食物吧。你有想到自己是在哪里感染的吗?」

「没有,很遗憾。」

「我想也是……还有别的问题吗?」

「『虫』会人传人吗?」

「会。」和泉答得很快,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虽然『虫』的成虫会寄生在人类的中枢神经,但虫卵和幼虫会乘著血流在全身移动……不过,只是一起生活并不会传染,不然『虫』就不会特地做出让宿主谈恋爱这种麻烦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高坂说。「说穿了,和性病差不多吧?」

和泉扬起嘴角笑了。「说得直接明白一点,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身上的『虫』不是从佐剃圣身上传染过去,而是从很久以前就潜伏在你身上。」

「我明白。我也不是怀疑佐剃,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听了和泉的回答,谜题总算解开。十二月二十日那一天,佐剃曾想要亲吻睡著的高坂,但她在最后关头打消念头,还说:「我差一点就要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佐剃那个时候多半是企图把「虫」传染给高坂。当时,还没有一个人察觉高坂是「虫」的宿主,而佐剃已经知道「虫」的宿主会被坚定的爱结合在一起。

佐剃是有所图谋的,想透过将「虫」传染给高坂的方式,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完整无缺。但她在即将付诸实行之际恢复了理智,察觉到自己正要让高坂冒上生命危险。她没有脸见他,所以逃走了。

相信这才是真相。

和泉在公寓前放高坂下车后说道:

「五天后的下午我会来接你,你可要在那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大概不用花那么多时间。」

「不用想得太困难,这是任何人都会遇到的事。酒精、孤独,加上光线太暗蒙蔽了双眼,让人错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爱,结果隔天早上两人酒醒后,才发现自己犯下错误。说穿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就跟这种情形一样。」

和泉说完就离开了。

高坂并未立刻进入公寓,而是在入口前停下脚步,茫然看著四周成排的住宅与公寓窗户泄出的光。一想到每扇窗户内,各有人在经营著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就觉得十分奇妙。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意识到其他人的人生。

接著高坂突然想到母亲的死。

说不定,那时候感染「虫」的不只有他。

也许母亲的自杀,起因在于「虫」。

到自杀为止的一个月,母亲就像变了个人似地对他很好,满怀爱情与他相处。这件事他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劲。他所知道的母亲,是个即使天翻地覆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人。

然而,如果这同样是「虫」造成的,那就说得通了。对于被「虫」影响而变得厌恶人类的母亲而言,能够敞开心胸的对象只有同样是「虫」寄生者的高坂。是母亲体内的「虫」和他体内的「虫」在呼唤彼此。

心情不可思议地变得晴空万里。高坂心想,这样一来,他总算可以了无罣碍地怨恨母亲。她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都不曾以自己的意志爱过高坂,这个事实化解了他心中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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